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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山远:中年男人的危机,岂止保温杯

2019/9/22 22:49:21

关山远:中年男人的危机,岂止保温杯

 

中年是一个孤独的年龄,尤其对一个中年男人而言,这个时候,父母年纪已大,健康开始出现问题,甚至已遭遇了长辈的病亡,开始真实感觉死亡的威胁;家庭已到“改善型”阶段,孩子还小,各种开销,经济压力骤然加大;自己的事业亦处于瓶颈期,以前没被提拔,原因是太年轻,现在又不提拔,原因是年纪太大了,下面是一群咄咄逼人精力旺盛的年轻人,学历比自己高,身体比自己好,甚至为人处事还比自己圆滑……怎么办?

  

有些人在失败感中无法自拔,但有些人会幡然醒悟。一条公认的但并不适合自己的路走不通,就换条路,发挥自己特长,尊重自己兴趣,坚持不懈,终有大成。

 


  

中年男人的所谓“标配”保温杯突然火了,源起一位中年摄影师去给曾经以激情狂飙著称的摇滚乐队黑豹拍照,回来后感叹,不可想象啊,“当年铁汉一般的男人,如今端着保温杯向我走来”。这个端着保温杯的男人是黑豹鼓手赵明义,他随即在微博上富有自嘲精神地贴出了照片:松松垮垮地坐在椅子上,手握保温杯,朝里面吹着气,身型明显发福了,腆着大肚子,头发也已斑白。

  

作为含义复杂的中年男人特色用品,保温杯就这么成了网红,大家或调侃或自黑或伤感,所谓“绝不拿泡着枸杞的保温杯,是中年危机最后的倔强”。在男人的一生中,中年确实是一个充满不甘、失落、沮丧与无力感的特殊阶段。中年了,不拿着个保温杯,比老年不去跳广场舞,似乎难度更大。

 

 

人到中年,快乐像潮水般退去,涌上来的,是压力。时间滚滚向前,到了一个阶段,却发现自己现时的孤独,回不了的过去。然而,还没有心思展望未来以自我安慰。李宗盛有首歌叫《山丘》:“越过山丘,才发现无人等候”,触及到了无数人内心的某处隐秘,这就是自己的故事!所谓“少年不听李宗盛,听懂已是不惑年”,很多中年男人把李宗盛引为知己,区别是:沧桑老男人与有才华的沧桑老男人。

  

美国作家马宽德在小说《普汉先生》中,写过一位沧桑老男人的惆怅与挣扎:亨利生长于波士顿,在哈佛大学上学时,认识了并非上流社会出身的比尔,两人成为好友。毕业后,比尔说服亨利放弃去父亲创办的金融公司上班的机会,留在纽约创业。亨利结识了在同一公司上班的玛文,两人相爱,并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可父亲突然去世,他只能回乡奔丧。鉴于长子的身份和家庭的重担,亨利留在了波士顿,没有再回纽约。比尔去波士顿看他的时候,结识了亨利幼年的伙伴凯,两人暗生情愫,但比尔终究只是个过客。不久,凯便在家人的安排下与亨利结婚。婚后,凯还一直忘不了比尔。25年后,哈佛同学会上,亨利和玛文再次相遇,亨利再度对玛文动心……可他最终还是选择回到凯的身边,虽然他知道,凯爱着比尔。

  

中年浓得化不开的伤感,来自无法忘记的青春回忆以及不得不保持的克制。亨利告诉玛文:“我们回不去了。”这缘分,半生纠缠难解,万般不舍,又是万般怅然。是的,无论激情还是叛逆的青春岁月已经过去,他清楚自己的内心,却更清楚密密麻麻一层层包裹着内心的束缚。

  

后来,张爱玲受《普汉先生》影响,写出了名作《半生缘》,沈世钧与顾曼桢,本来倾心相爱,却因造化弄人,彼此生了种种误会与隔阂,未成眷属……14年后,都成中年,带着满心的悔恨和痛彻肺腑的遗憾再次见面,跟《普汉先生》一样,双方只能是一句:“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年轻时候一次错过,或许就是永别。虽然心存希望或侥幸,但越过山丘,满心期待的那份等待,并未出现。只能继续孤独前行。

  

就是在《半生缘》中,张爱玲一针见血写下了中年男人无法排遣的孤独:“中年以后的男人,时常会觉得孤独,因为他一睁开眼睛,周围都是要依靠他的人,却没有他可以依靠的人。”   

  

中年是一个孤独的年龄,尤其对一个中年男人而言,这个时候,父母年纪已大,健康开始出现问题,甚至已遭遇了长辈的病亡,开始真实感觉死亡的威胁;家庭已到“改善型”阶段,孩子还小,各种开销,经济压力骤然加大;自己的事业亦处于瓶颈期,以前没被提拔,原因是太年轻,现在又不提拔,原因是年纪太大了,下面是一群咄咄逼人精力旺盛的年轻人,学历比自己高,身体比自己好,甚至为人处事还比自己圆滑……怎么办?自己身体也开始亚健康,只能端个保温杯,泡几粒枸杞。

  

最大的孤独,或许还是来自感情。人到中年,热恋的感觉早已湮没,诗书琴棋已让位为柴米油盐,妻子埋怨丈夫一点没变,丈夫则失望于妻子变化太大。网上有个段子:有本书,名叫 《How to change your wife in 30 days》,一个星期之内售出200万本。直到作者发现,书名拼写错误,正确的应该是: 《How to change your life in 30 days》。改正后整整一个星期,只卖了3本。

  

中年就是这么一个独特的阶段:一个人在这个时候开始思考人生,却发现,这是距离真实的自我最远的时候,受困于事业、健康、家庭婚姻等各种关卡和危机,身不由己,力不从心。

  

“中年危机”,并非危言耸听。美国达特茅斯学院和英国华威大学曾做了一项数据量庞大的联合研究,主题是关于人类生活满足感,分析了世界上80个国家200万人在35年内的数据,并剔除掉收入、婚姻状况、职业等外在因素,单独考察年龄对人类幸福感的影响。结果发现,抑郁症、幸福感和年龄,确实存在一定的联系。其中,成年阶段最初几十年,人的幸福感会随着年龄而下降,在40-50岁的时候触底,50岁初期结束情绪低潮期,而后随着年龄增长,幸福感又会逐渐反弹。如果70岁的时候,你的身体状况还不错,那么你可能会和20岁时一样快乐和满足。也就是说,人生初期和末期的幸福感最高,而中年阶段最低,这就是“幸福感的U型曲线”。

  

在U型最底部,是沉浸在往事中却又无力改变的中年人,发呆,憋闷,捧着保温杯,泡着枸杞和满腹心事。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风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这是南宋词人辛弃疾的经典之作《青玉案·元夕》,世人多以为写苦苦寻觅意中人,殊不知,辛弃疾写的是在一片热闹狂欢中,对那个孤独的自我的寻找。

  

写《青玉案·元夕》时,辛弃疾约35岁,在那个年代,已是不折不扣的沧桑中年男。二十出头,他已是天下闻名的青年英雄,聚集义军在山东反抗金国。他体型雄壮,武艺高超,又智勇双全,“主演”了很多“英雄大片”,比如孤军踏营,比如单骑擒奸,都是让天下人热血沸腾的战狼南宋版。当时有个叫义端的和尚,本来跟辛弃疾是革命战友,但此人变节投降金军,盗义军大印潜逃。辛弃疾大怒,纵剑单骑疾追,义端正做着发财大梦,猛然看见辛弃疾杀气腾腾追了上来,回头一瞬间,这个叛变的和尚产生了错觉,他后来跪下来求饶时告诉辛弃疾:我刚才回头看到你是一头“青兕”,你是力大无穷的神兽啊,何必跟我这种小人过不去?放我一条生路吧。辛弃疾当然不会,手起刀落,人头落地。

  

但是,战斗力爆棚的“青兕”,渡江南下后,却因为南宋小朝廷的懦弱畏战,硬生生地被逼成了一个文字工作者。后人盖棺定论:辛弃疾是著名的爱国词人。其实,他应该是一个著名的爱国将领。这是历史跟他开的巨大玩笑。想着自己的梦想,以及光辉往事,再看看如今一派虚假繁荣,自己本应握刀杀敌的手,却只能捏一管毛笔,这愤懑,这郁闷,还有这绝望:这真的是我吗?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这就是他,辛弃疾,曾经的少年英雄,如今的中年牢骚男。

  

中年危机,来自强烈的落差和由此而来的强烈的失落与不甘:我曾经不可一世、睥睨天下,但现在真的成了一个普通平庸的人吗?这辈子,就真的这样下去了吗?

  

落差越大,危机感越强。有句话叫作“少年得志大不幸”,人生开始于一个超级高起点,接下来却是持续的下坡路,到了中年,发现自己到了超级低谷,甚至要仰视自己的过去,这种落差,是不少中年男人的共同困境:持续下降的成就感,和不断增加的自我怀疑。

  

“初唐四杰”之一杨炯,幼年时就被誉为“神童”,文采出众,11岁的时候,就“待制弘文馆”,成了在国家档案馆等待任命的公务员。但让他极其郁闷的是,这一“待制”,就是16年,似乎被这个世界遗忘了。对于一个年少成名的人来说,还有什么比成年之后被人遗忘、默默无闻更痛苦的?杨炯后来仕途一直不顺,年过四十,才从贬谪地回到首都长安,42岁的时候,被任命为盈川县令,一年后,卒于任上。

  

但相比于“初唐四杰”其他三人,杨炯算是结局尚可。王勃渡海溺水,惊悸而死,年仅27岁,未到中年即亡;骆宾王,因参与反叛武则天,后兵败被杀,年54岁;卢照邻仕途也一直不顺,后因恶疾难愈,一说投水自杀,去世时约60岁。诡异的是,唐初宰相裴行俭曾准确预言过“初唐四杰”的命运,这段话录于《资治通鉴》:

  

“(王)勃与华阴杨炯、范阳卢照邻、义乌骆宾王皆以文章有盛名,司列少常伯李敬玄尤重之,以为必显达。行俭曰:‘士之致远者,当先器识而后才艺。勃等虽有文华,而浮躁浅露,岂享爵禄之器邪!杨子稍沈静,应至令长;馀得令终幸矣。’”

  

裴行俭以知人著称,他甚至准确预测到杨炯能够做到县令,其他人能够善终就不错了。他看得没错,王勃等人虽有文才,但毕竟因为成名太早,少年得意,气质浮躁浅露,中年之后,稍有挫折,就心理失衡,满腹怀才不遇的委屈,心态自然越来越差。确实,就像裴行俭认为稍微沉静的杨炯,中年之后,种种不如意,变成了毒舌男,他讥讽一些朝官为“麒麟楦”,“每见朝官,目为麒麟楦”。人家问他,怎么像麒麟楦呢?他回答说,就像戏里的麒麟,哪里是麒麟,只不过是一头驴子,刻画头角,修饰皮毛,看起来像麒麟,脱了马甲,还是一头驴子。

  

这话够毒的了,他觉得还不过瘾,又补了一句:那些没有德行学识的家伙,披着朱紫色的朝服,和驴身覆盖麒麟皮,又有什么区别呢?

  

得罪了一片人。你好好喝你保温杯里的枸杞水啊,干嘛要泼别人一脸呢?

 

 

好莱坞电影《美国丽人》,被公认为是描写中年危机的经典之作——年过四十的莱斯特,陷入了沮丧的人生:日复一日的工作,讨厌透顶的上司,强势的妻子,不再相爱的家庭,连女儿都鄙夷他……内心压抑得不行,这时候,女儿的同学、美丽的女中学生安吉拉突然出现了。他对她的向往,不只是性的期待,还伴随着与他年纪不相称的浪漫与梦幻:他想象着女孩躺在玫瑰大床上,年轻的身体那么美,玫瑰花瓣纷纷落下……他落入了一个未成年少女的爱情陷阱,决定豁出去重新开始新的人生:他勇敢地面对老板辞退了工作,他开始健身,注意自己的形象,还像叛逆小青年,吸食大麻……这个故事,以悲剧结尾。

  

有人曾刻薄地说:男人的中年危机,是因为妻子也变成了中年。如果妻子年轻,他即使已到中年,也不会有中年危机。从生物本性来说,雄性动物的使命是延续自己的基因,所以会不断寻找还有繁殖能力的年轻雌性。当然,人不是动物,人类社会的公序良俗,也决定了《美国丽人》这样的电影,不可能不是悲剧结尾。

  

中年人,尤其是中年男人的爱情,从来都是争议巨大、众说纷纭。编剧海岩曾在面对“你作为中年人,为什么不写写中年人的爱情”这个问题时,回答道:中年人的爱情很脏。但专注“中年爱情”的日本作家渡边淳一,则一直坚持“一辈子不要放弃恋爱的权利”。他的代表作《失乐园》,如同钱钟书所言的“老房子着火”,一对中年情侣爱得轰轰烈烈,最后双双殉情。在他的另一部小说《流冰之恋》,写的是一位中年男人和一位年轻女子的纯美爱情:生活平淡的少女美砂,相亲的结果总不如意,她决定摆脱父母意见的束缚,去寻找刻骨铭心的真爱。在往北海道观赏流冰的旅行中,遇到了遭遇严重情伤的中年男子——专注的流冰研究员纸谷。并非一见钟情,美砂对于纸谷的第一印象是:“真是一个冷漠不通情理的家伙”,而后,她却慢慢地被这个看似冷冰冰内里却温柔体贴的男人吸引,进而着迷,为他奔赴千里,惟愿能够离他近一点,一点就好。隐忍的男人遇上清纯的女人。爱是相遇,爱是一定一定要在一起……

  

“天地之间只有美砂与纸谷两人,天空、大海、冰原,这里的整个世界此刻全都静止不动,平静地等待着夜的降临……”《流冰之恋》的文字和意境都很美,吸引着众多女读者,也让很多男读者,尤其是中年男读者,怦然心动,寻找到一种精神安慰。毕竟,中年男人最大的恐惧之一,就是害怕不再对年轻女性有吸引力。不仅仅因为欲望,而是不愿意接受自己变老的现实。

  

电影《老炮儿》,讲的是不服老的“老炮儿”与年轻人冲突的故事。电影结尾,出现了极具魔幻现实主义的镜头:一只被关在铁笼中的鸵鸟逃了出来,在北京街头狂奔。许多人看到这一段,都颇为感动,这何尝不是片中主人公的挣扎与反击?冯小刚在《老炮儿》中主演一个沮丧的中年男人,年轻一代不尊重他的江湖地位,他被儿子嫌弃、被小辈欺负,他更郁闷的是,面对许晴饰演的风韵犹存的“话匣子”,他身体也不行了……他感觉自己特别失败,他要证明自己,他最终选择了决斗,并在决斗的路上,邂逅了那只狂奔的鸵鸟。

  

许晴是这部电影的亮点,有侠女风范,又有一个成熟女人的魅力。不少人看了电影,挺疑惑:为什么这个风情万种的美人儿,就心甘情愿地跟着这个无钱无势的老男人?或许是因为感情,或许是因为回忆,或许,就是因为这是一部中年男人导演和主演的电影吧。

  

爱情,对很多中年男人来说,是一种从危机中的自我拯救。有一个段子说:当年好莱坞电影《廊桥遗梦》在北京上映后,卢沟桥畔,尽是双眼灼灼、忧伤深沉的中年男子在徘徊。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40岁这一年,柳永在黯然离开京师的路上,作著名的《雨霖铃·寒蝉凄切》。这一年,他第四次参加科举,第四次名落孙山,最令他痛苦的是,多年的情人,几年前与他的关系已出现裂痕,这一次,正式分手了。

  

柳永才华横溢,堪称当年大宋流行音乐第一词作家,但无奈就是考运太差,屡试不第,索性不再追求功名,沉溺于旖旎繁华的都市生活,眠花宿柳,专注填词,以“白衣卿相”自诩,拥有大量愿意以身相许的女粉丝。因此,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柳永是一个特殊的存在:仕途失意,却有女人缘,虽然是中年潦倒男,却有红颜知己处处相助。传说,柳永死时一贫如洗,无亲人祭奠。歌伎念他的才学和痴情,凑钱替其安葬。《宋史》中无柳永的传记,这应该是后人尤其是后人中的中年失意男的演绎,因为柳永50岁时终于中了进士,后来死于任上,后事不至于如此凄惨。如此演绎,还是一种想象,“梦是愿望的达成”,就像清朝蒲松龄中年的时候穷困潦倒,却在《聊斋志异》中写了那么多穷书生的艳遇。

 

 

手里一个保温杯,茶叶枸杞一起泡,腕上一串油亮据说大有来头的珠子,朋友圈里常给美女点个赞,也常读些鸡汤文章,若有所悟后转发,经济条件稍好的,还有一两个来源可疑的“仁波切”当朋友或人生导师……不少中年男人,就这么蹲在人生U型谷底。

  

但有些人是另外一种选择。

  

明末清初,有个叫李仙侣的男人,自幼聪颖,素有才子之誉,24岁,参加童子试,一举成为名噪一时的五经童子,试卷被印成教科书。但他的科举止步于秀才功名,29岁时,参加乡试,失利;33岁,再次参加乡试,又失利,他不知道,这一年(崇祯十五年,公元1642年)的乡试,是明王朝举行的最后一次乡试。改朝换代,天崩地裂,自己已近中年,李仙侣想到不能走科举之路光宗耀祖,痛苦不堪。但他不甘心这么沉沦下去,决定换一种活法。人过中年,他给自己改了一个名字,叫“李渔”。

  

李渔毅然选择了一条前人从未走过的、被时人视为“贱业”的“卖文字”之路,中国历史上第一位“卖赋糊口”的专业作家,就此闪亮登场。他的创作能力极其旺盛,著有《笠翁十种曲》《无声戏》《十二楼》《闲情偶寄》《笠翁一家言》等五百多万字,还批阅《三国志》,改定《金瓶梅》,倡编《芥子园画谱》……中国官场上少了一个学而优则仕的李仙侣,却多了一个集文学家、戏剧家、戏剧理论家、美学家、出版家于一身的李渔。

  

在那个年代,一些正统文人瞧不起李渔,说他“有文无行”。但“不走正道”的李渔,男人喜欢,女人也喜欢,因为他是个有才更有趣的人,他热爱生活,懂得享受生活,专门研究生活乐趣,写在《闲情偶寄》一书中,成为中国人生活艺术指南,至今仍让人津津乐道。

  

很多人在中年时期,都有过强烈的心理落差,有过痛苦的自我怀疑,有些人在失败感中无法自拔,但有些人会幡然醒悟。一条公认的但并不适合自己的路走不通,就换条路,发挥自己特长,尊重自己兴趣,坚持不懈,终有大成。

  

苏东坡则是另外一种活法,所谓“用一生把世人的苟且活成潇洒”。

  

他也有过中年危机,写“人老簪花不自羞,花应羞上老人头”的时候,还不到40岁,但已经自感老了。但他绝大多数的时候,是乐观的,无论处于什么困境,都能苦中作乐,用林语堂的话来说,苏东坡是一个“无可救药的乐天派”。他从小天资聪颖,志向不凡,22岁中进士,名满天下,得到当时大文豪欧阳修的赏识,宋仁宗更是直接将他视作未来的宰相人选。但是中年之后,折腾不断,他有心理落差,有自我怀疑,但苏东坡毕竟是苏东坡。

  

43岁那一年,他陷入“乌台诗案”,差点被政敌整死,在被钦差捉拿进京时,家里人一片哭声,苏东坡居然还有心情给大家讲故事,并在故事中杜撰了一首诗,苏夫人听了,破涕为笑,这首诗最后两句是:“今日捉将宫里去,这回断送老头皮”。出狱后,被贬到黄州任团练副使,俸禄微薄,便在黄州城外的东坡上开荒种地,自号“东坡居士”,如此困苦条件,他还兴致勃勃地研发了“东坡肉”——当地人不懂烹调猪肉,肉价贱如泥土,他大感可惜,于是买来猪肉,慢火清炖,美味无比,他得意地将经验写入《食猪肉诗》。

  

在中国历史上,很少有一个人像苏东坡这样能够如此细腻地感受到别人感受不到的美与快乐,辉煌也罢,落魄也罢,他总能感受并享受美与快乐。他被贬到偏远的广东惠州,发现丰腴甜美的荔枝,便“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还写信跟儿子说,千万别让那些陷害他的人知道这里有好吃的荔枝。他认为,人生赏心乐事很多,多达十六件,哪止“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四件?他爱美酒美食美女美景,但又不会沉溺于此,不会把生活完全消耗于醇酒妇人之间;他对人生了解得太透彻,但也对生活太珍惜,他不会因为知道结果而放弃享受过程,也不会因为享受过程而躲避结果。

  

贬在黄州时,他在札记中写道:“东坡居士酒醉饭饱,倚于几上,白云左绕,青江右回,重门洞开,林峦岔入。当是时,若有思而无所思,以受万物之备。惭愧,惭愧。”今日读起,总是感动,这是一位内心细腻而强大的中年男人,一个堪称极品的中年男人。

 

 

说起苏轼,可再说说他的父亲苏洵,《三字经》上有他的故事:“苏老泉,二十七,始发奋,读书籍。”说的是苏洵青年时代游手好闲,27岁之后才开始努力读书,学业猛进。北宋嘉祐二年(1057年),他携二子苏轼、苏辙同榜应试及第,轰动京师,这一年,他已经48岁了。

  

苏氏父子,应该是中年男人的两个榜样了:一个浪子回头、大器晚成,人到中年,照样能够成材;一个人过中年,辉煌不再,处处挫折,但任外界如何折腾,“守其初心,始终不变”,“此心安处是吾乡”,活成了一个真心英雄。

  

其实,中年的危机,又哪在于保温杯里泡枸杞?关键在于心境,与枸杞共泡的,是满腹牢骚、一腔失落,还是像苏东坡那样的沛然元气、纯真智慧?如果宋朝有保温杯,苏东坡很可能钻研出一百种泡枸杞的方法并撰文记之呢。